Skip to content

【影評】淺析法西斯美學中的鏡頭藝術 ——以里芬斯塔爾《意志的勝利》(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為分析藍本 The Visual Art in Fascist Aesthetics

Posted in 影/樂/書 評 REVIEWS

 

Review on Leni Riefenstahl’s “Triumph of the Will” (Triumph des Willens)

或許從所謂「主流」的現代流行式出發,萊妮•里芬斯塔爾(Leni Riefenstahl)的《意志的勝利》顯得那麼的粗糙:生硬的剪切,顫巍的移鏡,乾澀的留白……但是,當將其放回80年前時代背景之下,這樣一部帶有厚重歷史感而又充滿煽動力的紀錄片,運用(當年而言)豐富多變的鏡頭藝術,伴隨著同期聲與音樂的組接畫面,加上零解說詞的敘事風格,構造出這部被公認為「紀錄片史上最具權威性的宣傳電影 (1)」,里芬斯塔爾本人也被稱為「種族社會主義自我標榜最有想像力的宣傳員」。

自從2004年《意志的勝利》被解禁以來,關於這部紀錄片的評論便層出不窮,人們圍繞它的美學象徵、社會投射、記錄功能展開了藝術、倫理、道德等等諸多方面的分析與批判。1934年9月4日至10日,為慶賀上臺一周年所取得的勝利,納粹黨決定在紐倫堡召開掌權後的第一次黨代會。希特勒特地邀請他最欣賞的德國女導演萊尼•里芬斯塔爾為這次黨代會攝製一部紀錄片。因此,為了把納粹黨變成銀幕上最完美和最有力量的形象,希特勒不惜血本,給里芬斯塔爾提供了空前的拍攝條件:無限制的經費,一百人的攝製組,數不清的聚光燈,16名一流攝影師、30台攝影機所組成的規模龐大的攝影隊同時開工,22輛配備司機的汽車和身著制服的機動警官 (2),全部隨時聽命於里芬斯塔爾的調遣。紐倫堡甚至為拍攝還專門修建了特殊的橋樑、塔和斜坡路,使里芬斯塔爾的攝影機能夠「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在這樣條件拍攝下的《意志的勝利》的藝術性確實堪稱世界一流,其電影語言和拍攝技術創新之餘迄今影響猶在——但其展現的「法西斯美學」終究是服務於神化希特勒和納粹。在「罪」與「美」的結合下,里芬斯塔爾的鏡頭帶給我們更多關於法西斯美學的思考,甚至會產生迷戀的快感,迄今在中國部份影像傳播中依然表現無遺。正如張藝謀的《英雄》與《滿城盡帶黃金甲》,又如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

對於法西斯美學的描述,蘇珊•桑塔格在《迷人的法西斯主義》中表示:「法西斯主義美學產生於對控制、屈服的行為、非凡努力、以及忍受痛苦的著迷(並為之辯護);他們贊同兩種看似相反的狀態,及自大狂和屈服。征服與被征服的關係,以典型的盛大慶典的形式表現出來:群眾的大量聚集;將人變成物;物的倍增或複製;人群/物群集中在一個具有至高無上權力的、具有無限個人魅力的領袖人物或力量周圍……法西斯主義藝術歌頌服從,讚揚盲目,美化死亡 。(3)」這段闡釋,恰如其分地成為了《意志的勝利》背後的拍攝主軸。但是,在這裡本文更多是討論片中的鏡頭語言以及其蘊含的法西斯美學,並挑選個別場景進行分析,對於導演里芬斯塔爾本人的思想與背景,由於篇幅所限並不一一展開論述;其次,由於片長長達111分鐘,因此本人也進行了選擇性探究,聚焦於第一段(迎接下榻,時間段:03:00-11:06)、第二段(夜間集會,時間段:11:07-14:03)、第三段(清晨儀式,時間段14:04-24:36),並且與之後黨代會的會議現場切割開來。一來本人認為,前三段有其共同點,在於鏡頭強調希特勒作為極權統治的象徵與德國的普通民眾之間產生較多的互動,以此作為切入點更能集中分析;二來,本人認為,接下來的黨代會現場以及閱兵儀式等等鏡頭語言,需要通過不同的邏輯進行解構分析,不能一概而論;另外,在本文中也沒有單獨對背景音樂進行詳盡分析,只是以鏡頭語言為主要分析主線。

第一段場景敘述中(指希特勒從飛機到下榻酒店整個過程,時間段為03:00-11:06)影片從一開始(03:00-06:05)里芬斯塔爾便從另外一架飛機駕駛艙拍攝希特勒如何從雲端降臨到地上的過程,而從第一個鏡頭開始,導演便將上帝從他的座位上挪開,代之以希特勒。鏡頭切入高空流動的白雲,配合恢宏的弦樂,搭載著希特勒的飛機轟鳴而至。緊接著,鏡頭以全景航拍紐倫堡,橫掃過紐倫堡的街道與人群。繼而切換至公眾的視角,採用仰拍拍攝飛機上的領導人。從天上轉移到地下,從白雲高空轉移到躁動的人群,從全景再到局部特寫,鏡頭的切換讓人目不暇接。而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配合希特勒下飛機的一刻,刻意營造「從天而降」的神化的視覺效果——於此同時,弦樂從靜謐也逐漸轉調變得激昂,配合人群的呼喊聲,眼前便搭起一個偶像的神壇。也許在里芬斯塔爾看來,希特勒就是上帝,他不僅是精神偶像,而且還將作為德意志的救世主,帶著力量與光榮,還有幸福的生活「從天而降」,拯救民族與國家。

在接下來的場景敘述中,用遠景表現希特勒走下飛機場面之後,導演用了一組巧妙正反打鏡頭(4) (06:05-06:28)。儘管這種手法在1934年時已經成為較為普遍的技巧,但在一部政治宣傳片中卻另具深意。希特勒和他的衛士們站在停機坪處,激動喧囂的人群站在馬路邊上,二者的距離被導演用正反打鏡頭所掩蓋——造成的效果便是元首正親密無間地與群眾站在一起——達成了時空一致的平衡觀,是符合封閉空間觀念中的連貫性的。

之後,攝影機跟隨著希特勒的車隊經過人群時,多次出現的近景或特寫鏡頭都是從希特勒的背面拍攝,並將特寫多次鎖定於希特勒的回禮手勢,並穿插著人群納粹式的敬禮(06:28-07:18)。這個略感奇怪卻具有特殊新鮮感的攝影角度實際上表達的便是德意志人民將永遠跟隨者元首的身後前進——於此同時,這個野蠻的敘事邏輯也貫穿著整部影片的始終。同時畫面中既有他的後腦勺,也有街道與群眾,這樣反拍方向大大有助於再現被攝主體的多面外相和立體形態,並且有意無意地與正面形成互相補充、或者對比關係,給觀眾以完整幹和真實感。更深挖一層,這樣的拍攝角度與希特勒形成同一視角,某種程度而言可以說是希特勒的主觀鏡頭,核心人物一次次在這種精心設計下被神化。
進而,攝像頭穿過了黑暗的隧道,駛入開闊而明亮的馬路,象徵意義便是里芬斯塔爾將希特勒定義為帶領黑暗德國走向光明的領路人(5) (07:18-07:30、08:58-09:00)。但在接下來的鏡頭中,導演試圖將這種野蠻的邏輯神化——當架在行駛的汽車上拍攝的攝影機,環繞著紐倫堡城裡的雕塑拍攝時,製造的效果與現代吊臂類似,但卻使這些靜止的雕塑具有了生命力,仿似向希特勒行注目禮,並且隨著車隊的前進「扭動」著身體與視線(07:58-08:07、08:51-08:53)。

一切的瘋狂在希特勒下車到達下榻酒店打開窗戶向民眾示意時打到高潮,期間導演穿插著守衛士兵們的莊肅,以及對其裝束進行局部特寫(10:03-10:11、10:14-10:20),二者的交相出現表達了希特勒掌握權力的兩股最重要的力量源泉:民意與軍隊。在二者的襯托下,最後希特勒登上二樓的房間,推開窗戶接受群眾的歡呼——這一動作同樣具有強烈的象徵性意義:正是在二者的簇擁之下,希特勒(及其政府)走上權力的高臺,並為民眾乃至整個德意志民族帶來了「光明」。

而在第二段「夜晚集會」(11:07-14:04)開始的第一幕中,畫面上疊印的納粹黨旗,伴隨著在小夜曲中亮起的無數火把,記錄著群眾在希特勒下榻的旅館前集會的場景(11:07-11:33)。攝影機緩緩升起,離開地上火把,將焦點對準酒店樓頂上的納粹十字標誌,以及牆上的「Heil, Hitler(希特勒萬歲)」字樣(12:33-12:40、12:41-12:50)。在徹底黑暗的天空背景下,只有「十字」與「希特勒」是唯一明亮的東西,這個技巧傳達的便是:「希特勒與他的政黨就是德國唯一的光明與希望。」

在其他的段落裡面,導演習慣使用納粹十字旗(第二段)或者納粹時期的「帝國之鷹(第四段,黨代會召開現場)」作為開頭鏡頭,但是第三段落「清晨儀式」(14:03-24:36)有所不同——這一段是以一個哥特式的塔樓中景鏡頭,以及一個房頂的俯拍鏡頭開始(14:03-14:19),所有淩亂的場面全部被那些大面積的灰色房頂掩蓋起來了,製造出一種安寧而幸福的景象。緊接著,鏡頭前的窗被打開了(14:20),穿過這扇窗看到飄舞的納粹旗幟與樓房頂部,不同角度不同形態在遠中近景乃至特寫的鏡頭中表現出錯落有致的美感。而在這一段落中,導演還設計了兩次出從同一視窗拍攝鏡頭:第一次出現一盆菊花(14:30,14:38),第二次卻出現了一面納粹旗幟(14:32-14:37)。在這樣的置換中,里芬斯塔爾完成一種對於納粹的美與生命的比喻,甚至是具有生活情趣的描繪,象徵著希特勒給德意志所帶來的希望與活力(6) 。

接著,連續掃過靜謐的鄉間與城鎮風光之後,哥特式高樓建築與希特勒青年團營地帳篷產生疊化過場,再次以大俯角鏡頭把畫面移到納粹青年團的軍營生活(15:49)。然而將哥特式教堂與軍營帳篷的疊化或許在彰顯著一種燥熱而激動的宗教氣氛,導演試圖將「元首」與「士兵」的關係異化為「上帝」與「子民」的關係(7) 。士兵們理髮、刮鬍子、洗臉、打鬧、遊戲、競賽,一刹那讓觀眾產生跳躍性的愕然錯覺——再加上與之前場景的對比,這跟前面以及後續的段落又有何聯繫?然而,導演便是通過這樣的手段,通過安寧與幸福的場景從側面表現出希特勒執政後給德國帶來的變化與希望(15:50-20:20)。在這段場景裡面,導演在鏡頭前抓住個別人物的表情與動作,折射著一個群體的精神面貌。而在遠景、中景中適時加入近景、特寫,利用蒙太奇手法使鏡頭於洋表達更為流暢而富有節奏感。

軍營生活之後,畫面猛然一轉,伴隨的是輕鬆的手風琴音色,鏡頭聚焦至街道上的龐大人群迎賓隊伍,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巡遊。緊接著,希特勒走上街道,接見不同職業的民眾,以及青年團的年輕士兵。異常興奮的人群中不時閃現著婦女與孩子的臉部的特寫,帶著崇拜的目光以及憧憬的神態(兒童出現的時間段為:20:38,20:54-20:55, 21:21-21:28,21:51-21:53,23:55;成人出現的時間段:21:13-21:15,21:57-22:01,22:11)。其中有一個細節便是有個小男孩爬上柱子探身觀看(21:32,21:38,21:48)。導演在這方面的鏡頭捕捉能力是強大的,將細節的特徵放大,造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力。同時,在光影方面,里芬斯塔爾也具有一流的表現:對青年團年輕士兵的特寫,斜側光均打在他們的半邊臉上,深陷的眼窩與另外半邊臉便有了層次分明的投影,呈現具有棱角的立體感(22:36-22:45,22:51);另外,對希特勒的正面拍攝,無論鏡頭如何移動,他始終作為主體處於畫面的中央區域,是鏡頭內人物流向的主導者,面部光纖柔和,呈現清晰的輪廓(8) (22:26-22:30,22:45-23:18)

值得一提的是,「迎接下榻」與「清晨儀式」兩個段落中均出現了以「兒童」為捕捉重點的特寫(08:09-08:13;20:38,20:54-20:55, 21:21-21:28,21:51-21:53,23:55),甚至在希特勒視察青年團時(此處為後面章節,並不在本文討論的三段內,45:04-47:19),兒童樂隊中的孩子們也是洋溢著純真的笑容,奮力演奏 (9)。孩子象徵著一個民族的未來,兒童對希特勒的頂禮膜拜更是其統治德意志民族最有力的後盾。對此,里芬斯塔爾的確使用了獨具匠心的創作手法,在她的鏡頭內,納粹王國似乎堅不可摧。

里芬斯塔爾的《意志的勝利》是在創造歷史,因為她與希特勒聯手將「歷史」變成「戲劇」與「電影」:那一架自雲端出現、如神祉般從天而降的座機,那些夾道歡呼的群眾與孩童、那個極具視覺震撼的軍隊集結廣場、希特勒緩步走上聖壇的大遠景和鏡頭運動,「使一個歷史事件變成電影場景,然後它的影像美學又回過頭來拉抬該歷史事件的政治效益,包括協助鞏固了希特勒的政權,和凝聚第三帝國種族主義與侵略行為的集體意志 。(10)」這同時是希特勒與里芬斯塔爾兩人的「意志的勝利」:前者取得了絕對權力及其擴張的滿足,後者遂行了隨心所欲創造其法西斯美學之藝術成就的欲望。從文中淺薄的鏡頭語言分析與粗略的「去政治化」美學解剖,我們似乎猶然未盡。法西斯美學的背後所要探究的不僅僅是技術或者藝術,更有其內涵的政治意義。似乎集權主義政權均會歡迎這種美學方式——儘管這種美學概念是以完全抹殺個人存在價值為發展前提。正如臺灣學者郭力昕老師在其評論中提及:「這樣的美學,可能有著奇異的迷人、甚至催眠的效力,讓人在一種極度磅礴壯美劃一的意念和秩序中,忘掉或願意犧牲自己做為人的獨特存在意義 。(11)」法西斯美學如何建構?又如何能夠(對極權者與普通民眾而言)產生如此大的魅力?這也是本人在撰寫過程中一直苦苦思索而不得其解的問題。很可惜的是,由於篇幅、主題與能力所限,本文並無就此繼續探究下去。

 

註釋:

(1)意志的勝利》(德語:Triumph des Willens)是1935年德國女導演萊尼•里芬斯塔爾拍攝的影片。影片記述了1934年納粹黨在紐倫堡召開的全國黨代會,此次黨代會共有逾70萬納粹支持者出席。希特勒委託萊妮•里芬斯塔爾製作了這部影片,他的名字亦在片頭出現,其在製作過程中起到了執行製片人的角色。本片的主題意在渲染德國已重返世界大國行列,希特勒成為了國家的真正領袖並將為德國帶來榮耀。榮獲獲1935年威尼斯電影節和巴黎電影節最佳紀錄片獎。
(2)劉麗群:《謊言的末路——納粹德國的狂熱宣傳》,《環球軍事》,2013年4月。http://world.people.com.cn/n/2013/0401/c14549-20991451.html
(3)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迷人的法西斯主義》,文章見《沉默的美學:蘇珊•桑塔格論文選》,南海出版社,2006年1月
(4)正反打鏡頭基本釋義:兩個人面對面的時候鏡頭對人物進行互相切換,還分內反打和外反打,內反打是不拍到另一個人,即主觀鏡頭,外反打是另一個人也有一點拍到,即半主觀鏡頭是一種在拍攝現場調度組合鏡頭的規律性規則,一般運用於雙人或多人對話場面,雙人對面而視或站或坐,攝影機一般固定為三個機位,A身後對B的正面半身或特寫,B身後對A的正面半身或特寫,以及AB側面的小全景。一般的取景為“越肩”即越過背向攝影機的人的肩膀拍攝說話對手的正面,可以根據劇本對話的側重,切換插入幾個不帶肩膀背影的特寫鏡頭做為正反打組合的補充。又稱三鏡頭法,是好萊塢的陳規,達成了時空一致的平衡觀,是符合好萊塢封閉空間觀念中的連貫性的。
(5)韓梅:《意志的勝利》與《東方紅》,2012年6月,見韓梅系列短文《漫話共產黨和納粹》,http://www.epochtimes.com/b5/12/6/28/n3623099.htm
(6)同上
(7)同上
(8)毛尖:《非常罪 非常美:毛尖電影筆記(增訂版)》,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3月
(9)候文翔:《“罪”/“美”的影像——論萊妮•里芬斯塔爾納粹時期電影的意義建構及流動》,中山大學碩士論文,2007年
(10)郭力昕:《迷人的法西斯,與去政治的美學》,見蘭妮.萊芬斯坦的《蘭妮•萊芬斯坦回憶錄》(丁偉祥等譯,臺灣左岸文化出版社出版)一書序言
(11)同上

Be First to Comment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