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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兩種政治制度的故事」背後的故事——淺評李世默的TED Global 2013演講 The tale behind “A tale of two political systems” by Eric Li

Posted in 時 評 OP-EDS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Tc3ODE1ODYw.html

十分慚愧,直至今天才看到該場Global2013的演講,之前也殊不知在網上曾經激發如此激烈的討論。能TED上演講的都是強人,這是毋庸置疑。中國人能上的都很厲害(這裡不算上華裔),上去後講中國社會的更是鳳毛麟角,印象中記得的只有安替的Behind the Great Firewall of China(中國防火牆的背後),黃亞生的Does democracy stifle economic growth?(民主是否遏制經濟增長?),還有楊瀾的The generation that’s remaking China(重塑中國的一代),加上這次李世默的A tale of two political systems,希望能有更多的中國人走上TED的講臺上,告訴世界來自中國的真實。

Eric的演講就現場效果與演說藝術來說可以說是十分成功,遣詞造句也具備相當的功力;口音略缺抑揚頓挫但瑕不掩瑜;人幕聯結除了個別地方有斷節之外,基本上是十分流暢的;要成為TED的成功範例,幽默肯定是不可或缺的,Eric使用的幽默點有以下幾個:

1、自嘲:“became a Berkeley hippie”,並加上自己的照片;
2、 全世界通用老美最愛的George W. Bush – 包括其影片剪輯,Fool Me Once的笑話,以及Mission Accomplished的經典圖片;
3、嚴肅議題輕鬆化:開頭“Good”&“Evil的排比;談論中國官員層級時候適時加入“Karate Kid”的笑話;最後結尾時候,表示單一的政治制度“worst of all, it is boring”。

首先需要對「元敘事」(大敘事),metanarrative的定義進行辨析:1979年Jean-François Lyotard在 The Postmodern Condition: A Report on Knowledge,「元敘事或大敘事,確切地是指具有合法化功能的敘事。」在演講中定調來說,是指支撐西方文明的「普遍真理」與「客觀真理」,我的理解是對國家政體形式的「一元化」論調——如所謂西方的民主政治模式。

Eric的演講整體邏輯很清晰,首先說明中國在一黨制之下取得的重大成就,進行論證;然後說明美國民主制度日漸式微,進行論證;最後結合全球實行了民主制度的諸多國家綜合來看,也並沒有取得太好的效果,藉此說明中國的一黨制專制還是可以的,應該結束西方對於民主的「元敘事」模式。之所以能夠博得滿堂彩,現場的確掌聲雷鳴,因為Eric在演講中針對性地挑出「現行」民主制度的不足(如選舉部分),以及資本主義體制中存在的結構性缺陷。這一部分本人也能夠基本贊成,西方(以美國為例)的民主制度的確存在很大的問題,資本主義系統的運行也產生了極大的黑洞(從Michael Moore的系列紀錄片便可以得出)輒需得到修正。但是本人無法認同,也是在中國網路惹起極大熱議的便是演講中的其他部分——尤其是為中國共產黨一黨專政的辯護中所使用的概念與邏輯,的確存在較大的瑕疵,甚至是矛盾之處。這一點在「知乎」上諸位大神們討論甚多,可以去看看。以下結合個人觀點僅舉如下:

1、Eric簡單化了世界秩序(這也是20分鐘演講所需要的),把「民主」與「專制」簡單二元對立、非彼即此。「民主」與「專制」屬於來源於不同政權合法性方式而實現統治政權目的的工具與手段,因此並不可以相互混淆於同一個層次上進行平行討論,而Eric在演講過程中有意使我們陷入這個路向:「民主」與「專制」是兩個對稱的概念。

2、在一個民主國家裡面,我們可以向民主和專制提出挑戰和討論;而相反,在一個威權專制的國家裡面我們可以嗎? 「民主」意味著的是多元化觀點的(充分)討論,而在「專制」之下我們的思想、觀點、價值觀會被高度統一(正如我們所熟知的),這不恰恰便是Eric所要終結的「元敘事」模式嗎?這一來便不是自打嘴巴了嗎?

3、將有選舉的民主國家與沒有選舉的非民主國家簡單分類,造成非一即二的零和局面。然而,選舉民主只是「民主」裡面的一個方面,實現了選舉不代表實現了政治民主,甚至社會民主,而民主政治也比選舉有更廣泛、更深刻的含義。而恰恰是,一人一票的選舉方式很可能便是「被閹割」民主的一種形式。這也是現今民主制度所被詬病的,也是Eric在演講中提到的“elect, then regret”的尷尬局面,同時更是被反民主的人士經常用來質疑的點。實現真正的民主方式有許多,制度也可以被設計出來的,「選舉」所產生的制度問題並不足以證明「民主」全盤皆輸。這也是Eric行文邏輯中存在的一個最大問題。

4、Eric所提到中共的強大自我修復能力——從土地改革到大躍進,到文化大革命,到改革開放,到開放資本家入黨,Eric將中共國內政策的調整,等同於「自我糾錯能力」邏輯上也有說不通的地方。的確,政策的調整是與時俱進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不代表說這是「自我糾錯能力」。黃亞生教授曾經有一篇文章就這一點「兇殘」地進行了反駁,個人認為十分精彩與贊同,列舉如下:

「对于我来讲,自我修正至少说明了两件事,第一,自我修正是通过自我来做出的纠正。是的,毛的政策被修正了或者被他的继任者完全反过来了,正像李所说的。但是,这究竟是不是『自我修正』?毛的完全具有毁灭性的政策在他衰弱甚至弥留之际成为了植物人还在持续,他的通过算不上是严格政变上位的继任者,只敢在毛的肉身确定无疑的死亡之后才敢修改毛的政策。如果这也算一个自我修正的例子,那么什么不是自我修正?几乎任何一个李在他演讲中提到的政策的都是他的继任者对前面制定这个政策的人的改变。(在许多例子中,不是被直接继任的人改变。)这是一个自我修正奇怪的定义。

自我修正的第二层含义是指自我修正要与环境发生联系,不只是进行错误更正的人的身份……自我修正对于当事人意味着可以有一定程度的任意性来进行修正,不是通过胁迫,不是除了进行更正没有其他选择。自我修正的定义中,可以选择的元素是个重要组成部分。

……李把这些痛苦的悲声过后的政策变动称作『自我修正』。他的理由就是是一个叫做共产党的实体,而不是其他人,出台了这些变化的政策。首先,这难道不是跟其他人无法被允许来改变政策有关吗?其次,是谁在改变这个政策而不是在什么环境条件下改变更是一个问题。让我们按照李的逻辑推下去,难道我们应该把美国独立运动说成是英国的自我修正吗?或者割让英国在印度的统治权也是一次自我修正?难道我们应该重新认识日本,把在二战中日本的投降行为理解成他的自我修正吗?」

-Yasheng Huang, Why democracy still wins: A critique of Eric X. Li’s “A tale of two political systems”(黃亞生,對李世默「兩個制度的故事」的批判,翻譯:國有汪汪汪)

原文:http://blog.ted.com/2013/07/01/why-democracy-still-wins-a-critique-of-eric-x-lis-a-tale-of-two-political-systems/
翻譯:http://blog.renren.com/share/258540962/16132625797

5、Eric在演講中一直強調的「經濟繁榮」,中國躍升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相對於慘淡經營的民主選舉國家,藉此來說明「一黨制」的優越性,也不具有說服力。「經濟繁榮」的確是國家執政能力的一個重要指標,但不是全部,并不意味著權力就可以不受限制、監管。而「邪惡」的資本主義(在改革開放之後)在中國的擴張,讓人自身慾望不斷膨脹,建立起「金錢至上」的價值觀。在這樣有意無意的觀念灌輸之下,我們自然不免認為「經濟繁榮」是檢驗政黨執政能力的唯一標準,殊不知在震驚世界的經濟發展背後,多少個體,乃至環境付出慘不忍睹的代價。在Eric的行文中,用冠冕堂皇的數位證明治國的成功,而將發展過程中個體受到的傷害和損失抹去不提,將「經濟繁榮」與「沒有選舉」「沒有多黨制」機械陳列,想要冒充一種內在的邏輯聯繫的方式,并不能說服我;

6、而在論證政權合法性的時候,Eric提出用“competency”(爲什麽youku翻譯要加上「捨我其誰」……),也就是執政能力自證合法性。這與之前所提的「一次性授權」理論並無太大差異——因為我們爺爺輩的先人在建國時締結了社會契約,所以中共理所當然地獲得政權,並且能夠長久(永遠)維持下去。在演說中,Eric強調是,「執政能力」所帶來的經濟繁榮,能夠說明其合法性——這一點在上一點處已給予反駁。另一面,Eric用一系列的民意調查進行反駁,如美國Pew Research Center的Global Attitude Project以及西班牙最大的電訊商Telefonica與英國Financial Times委託的Global Millennial Survey,以說明中國人與中國年輕人對現狀滿意,未來有信心,藉此證明政權的合法性。首先必須肯定的是,這些數據的來源都是可靠的,調查機構也是國際權威,Pew Research Center的樣本達3000人以上,遍佈中國城市、城鎮與農村,覆蓋大部份省份(除了西藏與新疆)。(具體可以參考以下網址,下載相關報告,裡面也有問卷具體內容,與分析方法以及樣本來源:
http://www.pewglobal.org/2012/10/16/growing-concerns-in-china-about-inequality-corruption/
http://blog.digital.telefonica.com/?press-release=telefonica-millennial-survey-findings)

7、但是民意調查只能作為民意的參考,而不能代表民意,民意調查必然存在偏差。但是Eric將其視為「執政能力」的證據,并引申至政權的合法性,邏輯推理的鏈條經不起推敲;單靠「選舉民主」并不能遏制腐敗,這是印度給我們的經驗,正如Eric所說「選舉並不是腐敗的萬靈藥」。但是Eric運用透明國際(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發佈的全球清廉指數數據,指出「排名在中國後的約100個國家中,超過一半是選舉民主制國家」這樣來說明「一黨制」的優越性,并不站得住腳;

8、在說明中國官員晋升機制上,Eric的陳述會讓不知道的外國聽眾感到新鮮。但是,他「內部選賢任能」的官員選拔機制優越於「選舉」機制的論證,卻也不是那麼的堅實。組織部的選拔機制怎麼進行,Eric的描述是否準確,在此不做討論。但是在中國官員晋升過程中,德才兼備是否提拔的決定性因素?「平民」出身的幹部是否有「廣闊的晋升空間」?說實話,堅信政府為惡的本人并不相信在缺乏監管與制衡力量的掣肘下,組織部能夠完全選拔出合適的人才,應該打上大大的問號。Eric表示必然有“patronage”的存在,但是「太子黨」在金字塔頂端的頂端的菁英圈子(如中共中央委員會)中佔有多大的比例呢?真正平民出身的幹部能夠站在掌控中國政經命脈的層級上的,又有幾個?在這方面,Eric沒有給出證明。反而,舉了習近平的晋升路徑作為例子,綁架太子黨的最高領袖作為體現幹部選拔制度的優越性,不是搬石頭砸自己腳嗎?

據江湖傳聞,李世默是著名毛派網站觀察者網與民主主義傾向四月網的幕後大人物,因此嘖嘖……個人不甚喜歡使用「五毛」向人扣帽子——但如果就「五毛」的廣義含義而且不帶歧視性語氣來說,稱其為「高級五毛」不為過。李世默的忽悠本事的確要比胡錫進、孔慶東要高明,忽悠起不熟悉中國情況的外國友人還可以煞有介事的,但想要蒙聰明的廣大國內群眾還得再多下點功夫。細究下來,李比起衣俊卿、王滬寧等智囊的理論水平還是差一大截,人家起碼理論搞得有聲有色的。但需要注意的是,中共是「與時俱進」的,現在已經用上了「輸出價值」一招開始反擊了——不過中宣部仍需要多學習呀!

筆者認為,進行制度設計的過程中需要秉承的是,無論是使用如何的制度工具,我們的最終目的應該是每一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享有各自通過簽訂契約而應有的權利,公平地追求希望得到的符合正義的生活方式與利益。民主目前被認為比專制集權更為先進的制度工具,但沒有必要去神化「民主」這一工具,關鍵是要達到「良治」「善治」,才是根本的「檢驗標準」。但當然,有些底線我們還是还是应该守住的。

Apr. 21st, 2014
YW記於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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